魏婴死的时候江澄没有流泪,因为他太累了,觉得很烦,每天都有人死,今天轮到魏婴也是理所当然。魏婴死得很好,首先他没有遗体,这就省下很多的功夫和很多的钱,棺材的成本钱,挖坑的工人钱,设灵堂的各种钱,甚至是买纸钱的钱,不多说,办过丧礼的都懂;其次是他没有遗嘱,要知道十里八乡多少户人家的纠纷由此诞生,那几间劳动改造后的房子按理得分吧,种菜开源省下来的钱按理得分吧,那些乱七八糟的鬼画符也得挑个人收回去存柜子里吧,但魏婴既然没交代,就不会有人为此吵架;总而言之,魏婴没有遗留下任何东西,不止没有遗体,没有遗嘱,其实也没有遗产,没有遗言,可能甚至没有遗憾。江澄任思绪信马由缰,最后才反应过来:所以到底谁还会给魏婴收尸、收什么鬼笛子,姓温那帮人不都死绝了吗?哦。原来应该是我吗。
他真的觉得太烦了,除此之外没什么感觉。
人死是很正常的事情,人生下来就是要死的,不死还能怎么呢,修道成仙?他一个真修仙的都听听而已。甚至现在都好多了,现在不是数量的巅峰时刻,在射日之征的时候,一天死的人比他一天吃的米还多……更何况在他的亲人几乎全已死去的前提下,不把死亡看轻,那他很难生存。有所谓的人也许还会劝诫江澄,你不要那么冷漠,每个死去的人都可能是谁的父母妻儿、兄弟姐妹,是啊,他很赞同这句话——因为就是他的父母和姐姐死去了。于是再也无人能用道德绑架他去设身处地。倒应该让别人来和他设身处地一下!让别人来感同身受地回答他,如果是你,你又能怎么想,你还能怎么做?
迄今为止,江澄上过最大的一个当,就是他在父母被杀、金丹被化后,大脑告诉他他一定活不下去。理智情感意志全都一败涂地,江澄当时非常笃定自己会死,甚至主动求死,结果呢,他还不是好好活到现在。人没了谁都能活下去,听起来比活不下去还恐怖,但事实如此,所以当姐姐死的时候,江澄已经不用再费心去想,啊,这下我怎么办?他想的是——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。我要杀了魏婴,我就要这么办。
但话又说回来,因为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,所以江澄也没从魏婴的死亡里获得多少成就感。魏婴只是做了一件大家伙或早或晚都会做的事,甚至有点过于或晚了,要是他早死一点,很多人就可以晚死很多……反正,魏婴死了也算不上胜利,算不上征服,算不上功劳。所以哪怕回到莲花坞后,人们依然络绎不绝地过来向江宗主庆功,赞美他这一次的围剿做得真是尽善尽美、真是名利双收……可是江澄却不这么觉得。不就是魏婴死了吗?这有什么。
从乱葬岗携带回来的疲惫和麻木持续着。唯一可称得上和从前不同之处,就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意识到,现在魏婴也死了……而在某些时刻,这个念头会变得异常烦人。比如有些时候江澄会思念姐姐,以此来对抗深埋在本能里的恐惧——对,即使死亡如此稀松平常,他依然不得不留存着人类对它的恐惧。可是姐姐啊,姐姐,只要想到姐姐,他的胸口就会涌起为数不多的柔情,由此磨平死亡的棱角,只要想到姐姐正在彼岸等待,他不仅能将死亡视为平常,而且还做到心情平静……但现在彼岸边居然多站着一个魏婴……他宁可魏婴活过来,也不要想象魏婴就像他姐姐一样在等他。这太恶心了。
然而江澄无计可施,这个魏婴已经死了,他甚至打他一顿也做不到,捅他一剑也做不到,扼着他的咽喉勒令他不能死——更加做不到。残酷的事实就是,他,江澄本人,终有一天也是会死掉的,只是或早或晚,晚的话一百年后的傍晚,早的话明天早上。他们注定要在死亡里相遇……他们将会在彼岸相遇的注定未来令江澄感到奇痒无比。他已经做好死亡将会降临的心理准备,但是在明明应该象征终结的死亡里再次见到魏婴?需要得花精力进行这样的准备是否太恶毒了呢?
可是没办法,死就是一件如此正常的事情啊,稀疏平常,无法抗拒,而且一视同仁……多年轻,多年长,多天才,多平庸,多无辜,多罪恶,都是会死的。甚至,年长的会替年轻的死,平庸的会替天才的死,罪恶的会替无辜的死。
就像在好几年前,年轻的,天才的,无辜的魏婴说:你知道我在乱葬岗那会儿,心里想的是什么吗?
江澄说:不知道。
魏婴感叹:我在想——我真想活下去啊!
在江澄不可能听见的地方,魏婴的心悄悄说:真的,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要活下去。
在魏婴再也看不见的地方,江澄突然觉得眼睛睁得很累,于是轻轻地眨了一下。
end
2025.5.4-5.5